法国建成互联网，又亲手关掉了

2012 年 6 月 30 日，法国电信关掉了一张运行了 29 年的国民级网络。直到关网那一刻，它还有 81 万台终端插着电，能够正常使用。

这张网叫 Minitel，比 World Wide Web 早了整整十年上线，巅峰期覆盖了 2500 万法国人，靠它订火车票、查银行账户、聊天、看新闻。

最舍不得它的是一群不太会被想起的人：布列塔尼的奶农。全法国大约 2500 户奶农，几十年来靠 Minitel 呼叫配种员——母牛发情了，拨个号，敲几个字，人就来了。农场主 Solange Gieux 后来说：

"It's heartbreaking for me. My Minitel was sacred. It was very simple to use and very inexpensive. It's too bad they are taking a tool like this away from us." ——太让人心碎了。我的 Minitel 是神圣的东西，简单又便宜。他们把这样一个工具从我们手里拿走，太可惜了。

这不是一个小众爱好者社区在办丧事。这是一个国家自己建的互联网，用了 29 年，然后自己把它关掉了。

免费的电话簿

故事从一份报告开始。

1976 年，总统 Valéry Giscard d'Estaing 委托了一份研究计算机将如何改变社会的新技术报告。1978 年，经济学家 Simon Nora 和 Alain Minc 交出《L'Informatisation de la société》，造了一个新词：télématique，电信加信息化。法国邮电总局（PTT，后来改组为法国电信）局长 Gérard Théry 把这份报告变成了一张网。1978 年 11 月，部长会议批准了六个项目，核心是两条——可视图文服务，加一份电子版电话簿；这个项目第一次亮相是在 1979 年 2 月 26 日的达拉斯的 Intercom 79 电信大会上。

让这个项目真正落地的背后是一笔经济账：当时法国的纸质电话簿要覆盖 1200 万用户，印刷和分发的成本一年比一年重，与其年年印，不如把一台终端免费送到每个装了电话的家庭——电子版电话簿替代纸质版，顺带把一台联网终端塞进每一户人家。于是 1982 到 1983 年，这个免费终端在全国铺开，当时没有人是冲着"上网"去申请的，大家要的只是查个电话号码，至于别的服务都是在后面慢慢长出来的。

1980 年 Vélizy Télétel 试验中使用的 Thomson 可视图文终端，全国铺开前的试点原型。摄影：Bernard MARTI，CC BY 3.0，via Wikimedia Commons。

十几年长出的一个世界

到 1996 年，Minitel 上已经有 26,000 项服务，大约一万家公司为它提供了各种服务。终端峰值达到 900 万台，整个平台的用户量大约有 2500 万——当时法国全国人口只有约 6000 万。

在 Minitel 上，可以在线查询银行账户，订 SNCF 的火车票，甚至可以看新闻和邮件。有一个聊天室服务"3615 rose"是当年真正的现金奶牛，靠它撑起了整套系统的收入。这不是一份宣传材料，而是一个每天有人在用、有人在付费的在线经济，它比 Mosaic 浏览器早了整整十年。

1993 年，这个网络的总登录时长全年超过 9000 万小时，这张网正活在它最好的年份。

一台标准的 Minitel 1 终端（法国，1982 年款）。摄影：Deep silence（Mikaël Restoux），CC BY-SA 3.0，via Wikimedia Commons。

一个封闭的系统

Minitel 的菜单完全由服务器控制。你在一屏里选一项，服务器决定下一屏给你看什么。它不支持超链接，协议也不公开，第三方服务根本无法绕开法国电信进行创新。

一张真实的可视图文菜单截图：省内微型服务器列表。这一屏显示什么、下一屏跳到哪，从头到尾都是服务器说了算。CC BY-SA 4.0，via Wikimedia Commons。

Minitel 通过菜单锁定内容，通过计费锁定收入：法国电信按分钟向用户收费，自己留下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付给服务商——这不是一个 bug，是这张网从设计之初就有的商业模式，每一分钟都在计费，等于给注意力本身装了一个计价器。一个开放网络越用越大，因为内容创作者可以随意链接网络上的任何资源；一个按分钟计费的网络恰好相反，用得越久用户付得越多，也就越没有动力多点几下。计费器和网络效应，天生是反方向的。

连终端本身都锁在同一个逻辑里——法国电信想要它便宜，所以除了一块小屏幕和一个键盘，没有更多花样，长不出新的能力。

把这套逻辑原样搬到别的地方会怎样？1991 年，法国电信试着把 Minitel 模式带去美国，在旧金山湾区上线了一个叫 101 Online 的服务，但是很快退出了，因为它撞上了 AOL、Prodigy，还有刚出生的 Web。

死得很慢，但很彻底

1993 年是它的巅峰，之后 Minitel 没有断崖式衰落，是被一点点松开的。九十年代末，法国电信一部分卖给了资本市场，电话业务的国家垄断跟着松动；垄断一松，拨号上网跟着降价；上网降价，于是用户开始转向 Web——是 Minitel 自己的收费与封闭体系，一步步把人推过去的。可即便如此，它还是撑得比想象中久：2009 年 2 月，iPhone 都上市快两年了，Minitel 依然有 每月 1000 万次连接。

真正的关停在 2012 年 6 月 30 日，法国电信按下开关，81 万台终端当时还接着电、在用——它比它本该活的年份，多撑了很久。

法国电信历史藏品展柜，Musée des Confluences，Minitel 终端和同时代的电话、寻呼机放在一起，成了博物馆展品。摄影：Pemberlaid，CC BY-SA 4.0，via Wikimedia Commons。

开放不是必然，是一种选择

前 Minitel 项目负责人 Jean-Paul Maury 后来这样说：

"With the Minitel, we invented a lot of today's technology. A terminal accessing a service located at the end of the world that was born with the Minitel: by that I mean the Internet and all online networks." ——用 Minitel，我们发明了今天很多技术。一台终端接入远在天边的服务，这个想法就是从 Minitel 生出来的——我说的就是互联网和所有在线网络。

这话我信一半，剩下一半他没说。法国确实在 1983 年就验证了在线世界的需求：电商、聊天、银行、资讯，一样不缺。但今天最大的互联网基础设施公司，几乎没有一家诞生在法国。在线世界的需求十年前就被证明了，只是这套模式没能把它接住。

Minitel 的命运跟 Gopher 很像，Gopher 在 1993 年流量涨了 997%，把 Web 甩在身后，但是一份授权费公告让它在一年半内几乎消失。Gopher 死于信任：一封信，社区连夜散掉。Minitel 死于计费与封闭。

Minitel 与 Gopher，一个死得缓慢，一个死得突然，判决是同一条——谁攥着许可、谁按着计时器，这张网就大不起来。开放不需要谁的批准。这才是 Web 赢的原因。